北京人从什么时候不会分辨尖团字了?

--亦解释姜妙香先生的一句话:"凡是弄不清尖团时,就按团音念。

 山东大学 姜可瑜 2005年9月

 

  在京剧声韵当中,尖团字只涉及到声母问题,所以,我只在这个范围来展开我的论述:
  (1)对汉字的声母进行归类和编排的最早的著述,当是敦煌石室写本中的一个残卷,署名  为"南梁汉比丘守温述"①的三十字母--
  唇音 不芳并明
  舌音 端透定泥是舌头音
  知彻澄日是舌上音
  牙音 见君溪群来疑等字是也
  齿音 精清从是齿头音
  审穿禅照是正齿音
  喉音 心邪晓是喉中音清
  匣喻影亦是喉中音浊
  这就是著名的"守温三十六母"。但上列字母,总数实为31个,多出一个,因牙音中"君"与"见"重复,当去其一,仍为30个。
  它产生的时代,应在唐德宗(公元780-805年)之后,亦即唐朝末年。
  中华民国14年,中国学者刘复,在法国国家图书馆见到守温三十母残卷原件,根据纸色和字迹,亦断为唐李写本。
  (2)随着时间之递嬗,到了南宋时代,一个大学问家郑樵(公元1103-1162年)所撰《通志》中,收有《三十六字母图》一卷,遂更臻完善。

  现根据汉语音韵学的定位和排列方式,把这三十六母,列表于下:

发音部位/发音方法
全清
次清
全浊
次浊
全清
全浊
唇音
重唇
   
轻唇
   
舌音
舌头
   
舌上
   
齿音
齿头
 
正齿
穿
 
牙音
   
喉音
   
半舌
     
   
半齿
     
   

  (2)这三十六母中,跟尖团字有关系的只有10个字母,即:精清从心邪见溪群晓匣。根据现代语言学家(也包括一些国外的汉学家)的研究,已明确地勾勒出它们的音值:②
舌尖前音,精(z)[ts];清(c)[ts'];从[dz];心(s)[s];邪[x];
舌根音:见(g)[k];溪(k)[k];群[g];晓(h)[x];匣[Y]
(4)这两组--糟组五母和见组五母--字音,随着岁月之推移,又发生了一种很大的变化,即发生了所谓"腭化现象"。其情况是:
从现代汉语的角度来看,这10个声母,凡是跟洪音韵母拼合成字者,音值仍是舌尖前音(只限于z、c、s三个声母)和舌根音(只限于g、k、h三个声母)。例如:
  精一攒尊俊臧增宗早
  清一餐参村寸仓聪操草
  从一惭存臓藏(隐)赠丛曹
  心一三酸蒜孙损桑僧松宋岁进碎素扫
  邪一松诵讼遂随隋词辞似
  见一甘敢跟昆胱刚港耿耿功攻弓宫恭拱
  溪一看侃肯坤綑康抗坑空孔恐
  群一共窮跪柜逵狂
  哓一众唤昏婚況荒亨
  匣一酣寒旱桓幻很婚黄皇恒横红洪
  而凡是跟细音韵母拼合成字者,则由于腭化而形成了一套新的声母系统,即舌头前音j、q、x的声母系统。也就是说,本来是精组字,现在它们的发声部位,从前齿往后移动,前舌面抵住硬腭,成为舌面前音;而本来的见组字,现在的发声部位是由舌根往前移动,亦由前舌尖抵住硬腭,亦成为舌面前音。
  这两组字的腭化,便形成了今天的北京音的舌面前音--j、q、x字群。
  ③例如:
  精一尖剪箭进将奖晶睛井姐津酱
  清一遷千浅痊侵亲槍青请妻
  从一渐践荐前泉尽秦匠墙静净情疾齐
  心一姓仙先鲜辛新信竣荀廂想星醒小薛写锡襄须
  邪一涎羡璇烬寻旬详囚袖徐谢
  见一建剑鹃金斤禁均君军姜江讲京惊经景教急绛家居九谏加今
  溪一嵌欠歉犬钦羌腔卿轻庆欺
  群一件健乾倦权瑾琴擒勤郡强桥轿旧求期祁拳
  晓一掀险显轩歆馨勋训香响兴丘
  匣一咸嫌贤玄眩蟹巷形刑项
  (5)这种腭化音即以j、q、x为声母的字群在北京方言中的出现,就标志着这时候的北京人,已不辨尖团了。
  这个时间--北京人不辨尖团的时间--应是在18世纪初叶之前,证明如下:
乾隆八年(公元1723年),北京有一位不知姓名的作者编了一本书,叫《圆音正考》。全书共列出48个音,并用满文注音。每个音之后,先列团音字,后列尖音字,共收字1600多个。在序里,作者表明了他的写作动机:
  "第尖团之辨,操觚家阙焉弗讲,往往有博雅自诩之士,一矢口肆笔而蚍攀立形,视书璋为麞、呼杕为杖者,其直钧矣。'
  ④ 作者觉得:分辨尖团的书,没有人写,甚至连一些搞学问的人,一说话为文,就马上出现尖团不分的错误。这尖团不分,不可小视,它就跟写错字、念错字是同样的毛病。
看来,作者的立场是比较保守的,他想努力把北京话拉回到分辨尖团的时代。
这书很像识字课本,当时也很受人们的欢迎,但并无刻本,都是手抄本。直到道光十年(公元1830年),一位满清官吏"二等侍卫兼世袭云骑尉充实录馆协修官满洲马扎拉氏文通"接受了京都三槐堂书坊的委托,校正书中讹误,才交付印刷刊行。
  这位满清官吏,也写了一篇序。他除了同意原序的观点而外,并想到此书可用于满汉两种文字的对译工作。他认为,遇到国名,地名、人名,必须区分尖团,不可弄错。
他在序中还讲了一句话,把尖团跟戏曲联系起来了;"夫尖团之音……惟度曲者尚讲之。"
这样,我们也可通过《圆音正考》一书和它的两篇序文,得出如下之结论:
  第一,北京人至晚在18世纪初叶,就分不清尖团字了。
  第二,安徽三庆班进京的时间,是乾隆55年(公元1790年)为皇上庆"八十万寿"之时,当时,北京人不辨尖团已有半个世纪之久。
  第三,到了十九世纪初叶,那时北京人不辨尖团已有百年;但那时的北京戏曲界,却仍然讲究尖团。这说明,这种戏曲界的尖团,不可能是北京的"土产",而只能是"舶来品"。彼时,中国京剧正处于酝酿成熟阶段,这尖团字的来路,只能从活跃于当时北京戏曲舞台的徽、汉、崑等剧种及其艺人的口耳相传的声韵"家法"中去寻求。--难道不应该这样理解吗?
(6)由于口语中已没了尖团,北京当地的京剧演员和票友,辨尖团地区的京剧演员和票友(按:不辨尖团也是一种发展趋势,业已成燎原之火),在学艺的过程中,只能用死记硬背的办法来学习尖团。而尖团字又较多,掌握起来相当困难,也很容易出错。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出现了一种投机取巧的办法,也是保险的办法,也算是经验之谈--"凡是弄不清尖团的,就按团音念。"
  这是姜妙香先生在《我所经历的京剧改革工作》中的一句话(见1963.10.4《光明日报》)。
姜妙香先生(1890-1972)在建国前即演了五十年的戏。他初唱青衣,其《玉堂春》、《祭宝塔》、《落花园》等剧,皆曾享誉艺坛。后因病瘖嗓,遂改演小生,曾是梅兰芳先生的多年搭档。应该说,他的学艺和演戏的经验是非常丰富的。我们试着验证他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而且很有实用价值。比如,"小姐"两字都是尖音,应读siao zie。但如果你拿不准,就按团音念xiaojie.
这当然不能算错,因为它不会产生歧义造成误解,大家会公认你念的是"小姐"而不是其他。
  而把团字念成尖字就不同了,就成了错误.比如
  擒是团音,若念成尖音,就会是:擒王=秦王
  香是团音,若念成尖音,就会是:香房=厢房
  响是团音,若念成尖音,就会是:响起=想起
  卿是团音,若念成尖音,就会是:卿家=亲家
  绛是团音,若念成尖音,就会是:绛色=酱色
  剑是团音,若念成尖音,就会是:剑下亡=箭下亡
  轻是团音,若念成尖音,就会是:轻生=亲生
  贤君是团音,若念成尖音,就会是:贤君=先尊
  景是团音,若念成尖音,就会是:山景=山井
  急是团音,若念成尖音,就会是:急病=疾病
  祁是团音,若念成尖音,就会是:姓祁=姓齐
  血是团音,若念成尖音,就会是:血书=写书
  我觉得,姜妙香先生说的这个道理,有经验的演员才能镕诸心而形诸口。现我们试以孙毓敏同志所喜爱的一个唱段--《葡灌娘》的那段"二六"来听听看(按:这段子是她1984年5月的录音。团字用"O"表示,尖字用"△"表示。其他上口字,均不涉及):
  荀家世居颖川上,
  书香门第有荣光。
  曾祖荀彧声望广,
  官居侍中在朝廊。
  汉室曹操生歹想,
  位进九锡称魏王。
  曾祖三番谏章上,
  被曹加害一命亡。
  爹爹荀菘忠良将,
  官拜太守镇襄阳。(哥哥呀)
  从今需要改形样,
  莫负我荀家姓氏香。
  细聆之后,结果如何?原来,跟事先料定的一样:聪慧如孙毓敏女士者,虽然在资历和年龄方面都是晚辈,但她采用的办法,确实跟姜妙香先生不谋而合的,从唱腔上看固然可算"二六"小段中之精品,从字音看亦无懈可击也。
[注释]
  ①南梁,今河南省临汝县。汉比丘,即中国和尚也,以别于西域之僧人。可参看1992年姜可瑜撰《僧守温》一文,收入《中国古代语言学家评传》,山东教育出版杜出版。
  ②拼音字母用"()"号括起,国际音标用"[]"号括起。
  ⑧这两组字的腭化,并非是齐头并进,同步到位的,而是见组在先,精组在后。这可从现在北方话很多地区得到证明。如河北方言,凡是有见组、精组的,大多是见组已经腭化了,而精组尚在"滞后"阶段。拿山东方言来说,东部沿海一带,亦可找到例证。另,不能理解为北京的腭化最早,如云南,就比北京早得多。
  ④见《续修四库全书》经部小学类。此版本乃上海古籍出版杜据上海图书馆藏道光十年京都三槐堂刻本影印。
《圆音正考》之"圆音",乃佛家用语:"愿佛哀愍,宣示圆音。"(《楞严经》)谓佛家说法之音也,亦即真理之音也。
又,尖字、尖音或团字、团音,乃是形象化了的戏曲声韻用语,尖指舌尖抵齿,团指舌身团起也。